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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莞的工厂男孩,他始终记得自己从农村来

2020-01-19 点击:1724

丁燕

2016-05-12 15:58来自文化课

[编者注]继《工厂女孩》之后,作家丁燕的《工厂男孩》即将出版。书中描述的90后男性工人是一个全新的群体,因为这些农村男孩大多是留守儿童。丁燕自2014年以来一直驻扎在东莞樟木头厂路进行实地考察。“与60岁和70岁后的父母不同,他们没有说不尽的痛苦、大话题和大责任。他们更放松。尽管他们的道路比城市青年窄,但他们比父母有更多的可能性。这篇文章记录了当时的采访和写作过程。

东莞的工厂男孩,他始终记得自己从农村来

自从2014年1月我选择东莞樟木头厂路作为实地考察的地点,我没有想到这段时间会这么长,直到2015年12月。在此期间,几乎所有的周末和假期,我都呆在樟木。我曾多次走在工厂的路上这条路汇集了:家电子厂、纸箱厂、塑料厂、汽车零部件厂和服装厂,这些都是镇上最重要的大工厂。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流下来,无论是香港还是日本的首都,繁荣还是萧条,统一还是粗糙,使这条路充满了乡村、科技、河流和湖泊等多种味道。

由于工人的工作时间通常是晚上9点,所以我不定期地住在电子厂女工宿舍里。我以90后男性员工为采访主体,也写下了一些计划外的受访者。我不想写耸人听闻的传奇,而只想写普通人的内心生活在我看来,转型期中国的关键变化是“个人的崛起”。我不想用传统的教学框架和国家与社会、传统与现代的二元模式来填补空白。我想成为一个简单的观察者,与受访者建立长期联系,与他们进行深入对话,融入他们的生活,保持研究距离,最后描绘生动的实体。

(1)

我第一次到达樟木头是在2011年初如果我突然打开卷轴,发出像街道地图一样的声音,我的眼睛会立刻被粘住。那时,我对南方一无所知。我只对黑白街感到惊讶,它曾被用作混乱中工厂、出租房屋、餐馆和便利店的小楼。没想到,不在核心位置的樟木在我的人生地图上形成了一个分水岭。

这个小镇不仅对我具有空间意义,而且在某个时刻也是人类和环境的奇妙同构。它已经成为我的安慰剂,一个难以捉摸的探索对象,有时也是充满敌意的对手。

樟木的命运曾经与避难所紧密相连。在2003年孙志刚事件之前,它在人们的口中经常被用作形容词。然而,我和樟木的关系似乎是我和整个南方:的隐喻。我错过了最初、最激烈和最尖锐的时刻。当我到达时,一切都要结束了。

从2011年初到2013年底,我住在樟木头。这三年是集中的一年,与我以前在新疆度过的时光无法相比。在这个坦率无情的岭南小镇,我的个人感觉完全被释放,我的思绪飞得飞快。我过去常常骑自行车,拿着车把,想着物品,我的手背被南方的阳光烤焦了。一天,我惊讶地发现我手背的颜色单独变暗了。日复一日,南方以一种渐进的方式渗透到我的皮肤里,缓慢而有力地改变着我的心和身体。从外表上看,我还是我,那个女人。然而,在一些内部结构改变后,我不再是我自己。

我在樟木:中摸索前进,不仅试图适应南方的生活,也试图在苦涩的写作环境中找到出路。通常,它被黑暗的荒野所包围,我不得不涉过泥沼即使我的脚在泥沼中呻吟。早上我在键盘上敲打单词,诅咒我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境地。在另一个时刻,我背诵了我创造的单词,并觉得因为这些单词,我的一生将永生不死。

(2)

2013年底,我在东莞市有了另一个住处,我和樟木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我不再每天都要经历它,只是偶尔去看看。周末,我从城里出发,途经程楠、东城、松山湖、大凌山、辽步和黄江,到达樟木头。这是一条从城市到城市的路

当我不必陷入其中时,这个城镇的阴郁和颓废似乎已经消退了许多。黑白照片不再像轮廓,而是变成神秘的海域。这种从近到远的视角让我可以从更广阔的地方俯瞰这个小镇。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我对这个地方没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归属感,但与此同时,我一次又一次地来到这里关注每一个微小的变化,就像一个精神守护者。

黄浦江与樟木头交汇的地方叫做牛石坳。汽车从那里俯冲下来,正式进入樟木。就在这时,整个城镇突然出现了。那是一个紧张的时刻。33,360小时突然以超自然的方式变慢。一切都被放大,减速,减速。一切都变得模糊而神秘,像一张旧照片,看不到拥挤的出租房屋、廉价的小旅馆、一个接一个的摊位,也闻不到混凝土、油漆、灰尘和熟食的混合,看不到廉价塑料盆、被套、拖鞋相互拥挤的景象,只有一列橘子亮点,像一座自豪的金山。

这条路从这里分成两条,一条仍然是张观路。另一个是仙威大道。我的住处在战前大道旁边。然而,在我进入市中心之前,我必须穿过整个仙威大道,在铁路桥处转弯(穿过东莞-深圳子弹列车线)。整个城镇的道路就像一只大章鱼,它不断地分叉、连接和结合,最后粘在一起形成一张网。

这座城镇永远不能从建筑的角度,也不能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考虑,而只能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考虑。每次我从市区开车到小镇,我都有一种奇怪的兴奋感。我知道我将要从有序变成无序,从整洁变成混杂。那些场景,原本我讨厌死了,但长时间沉浸其中,让我产生了一种对它们的依恋感(我知道这种感觉是假的),但某种非理性的惊讶,总是在穿越牛屎洼地时自发产生,仿佛之前脑袋里装满了浆糊,然后变成了玻璃,一切都放松了。我无法解释这种生理现象,正如我无法解释女性在经期到来之前会特别易怒一样。当我的眼睛扫视混乱的建筑时,太阳像魔杖一样,突然照亮了奇迹世界,让我在暖流中翻滚。

在东莞,你总能找到干净和精致。尤其是玉兰大剧院周围的建筑,无论是市政建筑、图书馆还是展览馆,都是大而坚固、坚固而有保证的,带有金属闪光和瓷器的优雅。几乎每个城镇的中心都是玉兰大剧院的缩影相对干净整洁。从牛粪洼地进入樟木,就像冷冻高雅的味道,闯入另一个领域。它嘈杂而孤独,其独特的风格是无法模仿的。中午,道路被行人、货车、各种垃圾和噪音所包围。晚上,下着小雨,街道像疲惫的雌蛇一样从沉睡中醒来,全身都是磷光,表现出一些特别的平静和克制。

当我再次作为一个“虚构的流浪者”回到小镇时,我慢慢意识到小镇的定居生活已经彻底改变了我我终于告别了我的青春。事实证明青春期的结束并不是在一个固定的时间点。

(3)

自从2014年1月,当我开始为我的写作准备一个新的主题时,我像反射一样在樟木进行了实地调查。一方面,三年的定居经验让我对这个小镇有了全面的感性认识;其次,我在小镇上的小房子仍然保留着,可以用作中转站,这样我就可以避免烦恼。

如果工厂路是平行线上的一点,那么时间就是子午线。

在过去的两年里,工厂路的外观没有太大变化。最大的变化是我的眼睛。我刚开始看到的小摊、工厂和宿舍都变得不那么简陋了。现在它们充满了意义。是时候帮助我对东莞樟木头镇工厂路和中国南方有一个新的认识了。时间锻炼了我的耐心,让我能够不断地观察各种细节并提问。当我解决这些问题时,我发现工厂道路不仅存在于地图上,而且在我学生的显微镜下。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而是变得更加丰富和富有诗意。

工厂之路已经成为我今天了解中国的音叉。我慢慢意识到,在珠江三角洲的工业区,最容易被忽视的东西其实是最明显的现实。虽然有这么多描述工厂和工人的书,但是当我沉浸在工厂的道路上时,我发现以前的阅读对我没有帮助。我只是依靠自己的眼睛和鼻子跌跌撞撞地摸索着。

观察是第一步。如果没有积累的观察,就不会有问题。通常,答案包含在问题中因为问这个问题不容易。在巨大的时间流淘洗之后,我发现我没有盯着事件,而是事件用成千上万的手、眼睛和不同的面孔盯着我。只要你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一切都可以被调查,即使这是内心深处的秘密。

看看招聘启事,你会知道住在农村的人被叫到城市。他们走出山脊,洗完脸,拿起包,跳上公共汽车,来到工厂大道开始他们的职业生涯。他们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吗?当农村越来越萧条时,他们怎么能继续生活在一片空旷的土地上呢?村子的边缘很原始。虽然它有原始的生命力,但不能满足村民对幸福的渴望。城市有城市的法律和契约,而不是花生。在我看来,旧的与新的碰撞的时刻非常新鲜、非常尖锐和非常严酷的时刻与一个大陆与另一个大陆碰撞的时刻没有什么不同。生命的震颤是辉煌的,值得一写。先前的写作错误是预先假定进城的农村人简单善良,强调他们的弱势地位,强调导致他们堕落或失败的悲惨命运是由于危险的城市和城市人的冷漠。结果,农村人和城市人都被夷为平地。事实必须比这种描述更丰富、更灵活、更微妙、更少分裂。

90后的男性工人是一个全新的群体这些村里的男孩大多是留守儿童,大部分从初中毕业。当他们离开家乡去工厂工作时,他们会强烈地感受到差距。与60岁和70岁后的父母不同,他们没有说不尽的痛苦、大话题和大责任。他们更放松。尽管他们的道路比城市青年窄,但他们比父母有更多的可能性。现在他们不必担心领不到薪水,赡养父母,或者婚后回到家乡。然而,女孩、网吧、用武器打架、升职、更换工厂和饮料这些都是他们生活的组成部分吗?事实上,他们敏感、渴望学习、自尊、反思,愿意融入城市,并期望成为合格的公民。然而,必须有非常强大的力量来支持他们,这样他们才不会迷失在城市的漩涡中(尽管许多人最终被淹死)。如何应对这一障碍,不仅是90后的问题,也是转型期中国的问题。

年轻人很坚强非常非常坚强。在我和他们的接触中,我经常感到紧张。有时候,他们极度悲观,坐立不安。有时候,我可以自己走出天空。他们只能依靠自己。但我的选择是撤退,再撤退,保持一定的观察距离。如果村庄是母亲,城市将弥补父亲的作用是城市教会了这些村庄男孩文明、宽容的爱、生存和先进的方式。抑制本能的过程也是成长的过程。在城市里,他们学会了自我约束,但增长绝不等同于此。它还包括对限制和自我发现的抵制。

这些90后男孩,不管他们有多时尚,他们的发型有多夸张,他们的话语有多时尚,总是有不可磨灭的印记乡村印记。他总是记得他来自哪里。所以他生气了为什么生活不平等?为什么我不能选择做农村户籍?需要回答的是国家,而不是时代。然而,我的重点不是通过人物来批评社会结构。我只是希望描述一下这些角色,这样他们就能生活,他们的人生历程就能真正展现出来。当人们精力最充沛时,他们就会面临困难。当男孩有困难时,他们如何发挥他们的潜力来度过难关?他们是如此笨拙如此笨拙地试图适应成人世界

这个大时代有太多的传说,从农村到工业钢铁,我选择的受访者只是茫茫大海中的几滴。以他们为研究对象似乎很难与精英人物相匹配,但精英人物的特殊性似乎与普通人的生活大相径庭。相反,这些不断崛起、不断战斗的王族,由于其平凡的本性,更是典型。一勺水有弯曲的地方,一块石头有深度。也许最能反映一个时代和社会的本质和不断变化的真相的往往不是大事件或大人物,而是作为社会主体的小人物在观念、日常生活和行为选择上的详细变化。

在我适应工厂道路的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时间和空间总是在这里来回穿梭,因为这是一个尚未最终确定的领域,所以它还没有形成一定的刚性。传统的同情和同情在这里毫无用处。我经常感到的是强烈的震惊和颠覆。我试着从一个小角度通过个人的微观历史来看待现在的中国。我不能用其他方式发展我的写作。我只能用属于我的独特方式来描述我所看到的生活场景。我在樟木的写作与工厂的道路密不可分。

像动物学家一样,我敏感地意识到这条工厂道路是属于我自己的自然标本。

(4)

自2014年1月采访开始以来,我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角色逐渐淡化。周五晚上,我坐公共汽车去樟木头,利用周六和周日采访,把家务留给我丈夫。我的儿子也默默忍受着我的强迫症(我的写作从凌晨3点开始,我的儿子必须在早上6: 30起床后解决自己的早餐)。一个星期天下午,当我叠衣服的时候,我突然惊叹于:我很久没做家务了。整整两年,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吸收。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扔进了火山口,我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1971年,我出生在新疆哈密的一个工人家庭。被养父母收养后,我去了一个农民的账户,直到进了大学才被转到城市账户。1993年大学毕业后,我没有服从任务,而是去乌鲁木齐从事媒体工作。从那以后,我从未有过正式的工作,一直处于边缘并渐行渐远。也许,这是我留在樟木头厂路的另一个原因。年童年和青春期的农村生活经历让我了解了中国农民。我年轻时的动荡让我明白了移民的困难。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对城市、白领、官场等话题不敏感,而是愿意沉溺于工厂之路。在这里,我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我在这里看到的任何其他人实际上都是我自己。我并不孤独,而是和周围的人一起形成“我”。写别人也是为了更好地看到自己,了解自己。

东莞的工厂男孩,他始终记得自己从农村来

作家丁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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